源头记录:鹰
源头记录:鹰
文/曹保明
历史上,清中叶以来,几任皇帝东巡来此,他们发现鹰屯人去北海捕鹰雏役务苦不堪言,于是下令免除此徭役改为就地捕飞来的大鹰,并以鹰取雁。
雁,不但其肉美,雁的肝是皇帝餐桌上的极品,而且雁羽服饰历来是朝廷达官显贵们追求的理想服饰。
雁羽服,是一种珍贵的雁绒衣,完全由雁鸟的柔软的绒毛而织成,又称白玉袍。这种珍贵的贡物,往往是打牲丁们从捕获的天鹅胸脯上拔下的一根根羽毛做成,非常白,柔软,长短一致,颜色一样。
这种送给娘娘们的白玉袍要选准季节的天鹅才行。这一般是立秋之后,入冬以前,天鹅绒最丰满时才能抓鹅并往下薅绒,而且必须是活的天鹅。
薅时不仅要费劲,而且手劲一使大了,鹅羽毛就容易拆坏,只有在天鹅活着时,用不大不小的劲儿,才能拔下羽毛并保持原样。
接着,还要把天鹅的羽毛一根根涮洗干净,摊晒晾干。
编织时要用苘麻拧的小细线一根一根地把天鹅的绒羽都揉在细线上。线要非常的细,还要揉匀了。毛必须都露出那么高。然后,将编好的羽绒绳,经纬分明地编串在一起,里边用内布和胶固定上,再放上里子。领口缝有三圈珍珠(产于东北松花江里的东珠),袖口也缝三圈珍珠。
珍珠有的发蓝光,有的发黄光。这叫交相辉映,十分耀眼夺目。
和这种白玉袍配套的还有一顶白玉帽。
白玉帽,也是由天鹅绒来做的,上面镶有一千颗各色的珍珠。这种家帽给人一种轻柔,圣洁,高傲之感。也是北方民族表示对自己的祖先和有功之臣的一种尊敬和爱戴。那一年,康熙爷剿灭了葛尔丹,关东人就给皇爷送上一件白玉袍、帽,表表老家人的情啊。但更重要的是一种贡务,每年必须要贡送这种衣袍,帽子。
怎么能捕活鹅雁?就必须以鸟攻鸟。而制服天鹅和大雁的唯一办法就是使用海东青去天上抓捕大雁。
海东青双翅下各生一个“肉蛋”。此蛋坚硬如铁,可以将比它大许多倍的大雁,鸿雁,天鹅,老鸟甫等巨大鸟类从高高的天上击昏击落。
据说从前,当努尔哈赤建立了后金,在他的老城赫图阿拉还设立了驯鹰场。其中有一只叫“小花翅”的海东青,专门抓捕香獐子,这只鹰,便是努尔哈赤驯出来的。
香獐子并不值钱,可它的卵巢囊里有一种香精,是中药中镇静用的必不可少的一种成份。香獐子不大,但跑得快,可是只要被努尔哈赤饲养的小花翅看见了,它马上就从天上“嗖”地一下冲下来,没等香獐子钻进林子里,小花翅儿的两个爪子“咔哧”一下,就抓进香獐子的脑袋里。香獐子疼的直往树林里钻。小花翅非常聪明,它把身子附在香獐子的背上,然后,把头往旁边躲,这样就碰不到前面的树枝。等香獐子疼的厉害,一拨愣头的时候,小花翅嘴尖眼快,嗖嗖两下,就把香獐子的两只眼睛给啄瞎了。然后,它自己飞出树林,飞到高树上,叫唤主人。
只要听到它呼唤,猎人要赶快追进林子。这时猎人就会看见香獐子在林子里瞎转转,猎人上去一刀,就割下了它的香獐。
鹰追击雁要靠猎人把握好放鹰时机,这就首先需要猎人知道雁所在的位置。春天,雁从南方飞到松花江边的鹰屯湿地一带建巢生蛋,这时父亲往往驾鹰去蹓雁。他习惯于带鹰藏觅在江边的柳条草通里,一旦发现有雁宿在草丛里,他便“赶仗”。
赶仗,就是以动静哄赶雁。
或者往雁宿卧的地方抛去一把泥土。当被惊的雁一起飞时,猎手迅速撒出手中的鹰,倾刻间鹰便在空中追上了雁。
深秋,天气凉了,这时守雁人要带着鹰蹲在山岗窝棚里。狩猎人的特殊本领是把耳朵贴在窝棚的泥壁上,听南飞的大雁飞时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然后及时放飞手中的鹰。
这种蹓雁的本领,父亲赵文周最拿手。
他主要是腿脚好和耳朵灵。
赵文周的一对耳朵,就是在严寒的季节他也让它露在外面。父亲说,长白山猎手的耳朵就是要和自然走在一起。一个鹰把头的耳朵如果分辨不出动物叫声是公是母,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猎手了。
北方,秋风一起遍地枯黄,几场凉霜,严冬就降临了。
大雪年复一年的落下,把荒野盖上。
雪一落下,就是鹰屯猎手忙碌的季节了。他们要驾鹰出猎。
在鹰屯,鹰王后代赵明哲最拿手的绝活就是狩猎时的摆床子。
一年冬天,赵明哲到七家子出猎。
七家子距鹰屯以北二十三里地的路程。冬季头一场雪一落下,鹰屯一带山野变得寒风刺骨。赵明哲驾鹰出行。一整天,风把他的脸扫得又黑又紫,肉皮子紧紧被冻硬贴在骨骼上,身子像一面紧蒙的东北皮鼓。
下晌,日头打一个滚儿,眼瞅着落入西面茫茫的荒雪尽头。日头流出血红的色泽,土风刮起灰白的霜沫,四野一片朦朦胧胧时,一道新的野鸡踪突然出现在赵明哲眼前的丛林雪地上……
赵明哲盯着雪地上野鸡踪的目光也使鹰兴奋起来。这也是动物的本能。一见猎物痕迹立刻精神振奋。鹰一兴奋,它头顶和颏下的毛抱得蹬蹬紧,双眼凝视着远方,头不断地向两边转动。这使赵明哲心里也有了底。他大步地按踪追去,果然不出五十多米远时的一片林草头下,突地钻出一只花脖子公野鸡。这是北方山林里的野鸡,大而肥,足有八斤!
猎物一出现,鹰急得炸开了头上的顶毛。
赵明哲迅速打开鹰绊。只一瞬间,鹰如一道黑影和野鸡几乎同时滚到一片黑乎乎的冬林荒草丛中。
赵明哲赶紧盯物奔上去追赶,又见鹰和野鸡卷成一股黑风忽地“刮”向远处的村落。
冬季北方山野那洁白的厚雪下往往是林木和土坑,人踩上去站不稳。等赵明哲踉踉跄跄进了村这才发现,野鸡不见了,他抬头一看,他的泼黄鹰却落在村头一家草垛旁的大树上。
见他发愣,一个村人走上来。
问他:“你的鹰?”
他说:“嗯哪(当地土语:是)。”
村人:“抓人家鸡啦?”
他说:“没有。是追野鸡。”
村人笑了。说:“早已让人拣走了。”
赵明哲明白了。这准是野鸡钻了人家的草垛,人家又拣野鸡又抓鹰。可是又不懂“拿”鹰的手法,于是一下子抓伤了鹰的膀子(这叫掰伤鹰翅)。这使鹰受惊,它于是蹲在树上不肯下来。
他望望树上的鹰,树上的鹰也望着他。
于是,赵明哲决定摆床子。
摆床子,是猎人的一句行话,又叫出床子。是指鹰一旦受到惊吓,便独自呆在树上,猎人必须用自带的肉摆在地上,吸引它下来的一种方式。
当下,明哲就把自己的布褡子摘了下来。
赵明哲每次出猎都背着自己的背褡子,里面什么都有,当然也准备了“摆床子”的肉块。现在,他在黄昏前的雪原村口大树下,拿出了两块牛肉,在地上的雪上,摆上牛肉,嘴里发出“这这”的叫声,不断地摆弄着。
可是,鹰无动于衷。
这是因为村人在抢野鸡时伤了鹰的翅膀,它伤得重,不愿动;再有,就是伤了鹰的心。动物也有自尊心。它认为人不该这样。这会使它对不起猎人。所以它不肯下来与猎人为伴。
天,渐渐黑下来。四野寒冷无比。天黑无法摆床子,于是他就在这家的草垛上抱了两捆草,自己躺在上面陪伴着鹰过夜。
出猎惊伤的鹰,人无法亲自上前去抓它,它见人一来,弄不好它自己会一头撞死在树上。收回被弄伤了心灵的鹰,必须让它自己下来才行。
就这样,赵明哲一直在树下守了三天三夜,每天他都拿出从爷爷和父亲手中学来的“摆床子”绝招,他用牛耳尖刀将牛肉切成铜钱大小的碎块,摆在地上,并用冻硬的手不断上下抛着鲜肉,这种抛肉法叫“摆花”抛肉法,鹰在高处有时看不清主人抛的是什么。猎人要不停地抛起接住,并保持空中总有碎肉在闪动。嘴里不停地发出“这这”的叫声。
这是猎人疼鹰的心底的呼唤和一种唤鹰的绝活,第四天头上,泼黄终于从树上飞下来,扑进了猎人怀抱……
从前的捕鹰人不是见鹰就捕,赵明哲的爷爷赵英禄人们都知道他各种捕鹰工具做得好,地道,而且知道他捕鹰有“选”鹰的习惯。选什么样的鹰呢?那就是选脾气“古怪”的小鹰。这是他的捕鹰标准。
爷爷所说的古怪,是指小鹰很有性格。
鹰,是一种奇特的动物。它的奇特在于它的顽强。它是天上的造物,是地上的“狼”,因此在久远的岁月之中不断地被人类敬爱和崇拜,以至于人类希望自己有鹰的精神和能力。
每一只鹰一次只有两个小崽。
从小时,小鹰就要牢牢记住大鹰传承给它们的生存规律,那就是保住自己的生命。
为了保住自己的生命,大鹰出去觅食时,小鹰安静地在巢中等待,不到万不得已,它们不叫一声。
它们筑巢的地方,常常是毒蛇窝。
有时大鹰一走,蛇便来攻击小鹰。可是好样的小鹰不发出任何一声呼叫。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也是地球上生命遗传给同类的一种本能。它们仿佛知道,妈妈出去觅食不易,不能唤妈妈半途而回;同时,它们如果一发出声音,就容易引来蛇或捕它们的人。
有许多时候,大鹰在外出觅食途中遇难,巢中的小鹰不知道,还在窝中静静而默默地等待妈妈的归来,直到冻死,饿死。
而这样顽强的小鹰,却正是猎人们要捕捉获得的对象。
有时捕鹰人已靠近了小鹰,小鹰却睁着一对亮眸看着人,却不出声,这是好样的小鹰崽。
但是,当人一动手,小鹰便叫起来,大鹰往往闪电般飞来,一下把小鹰救走(啄走),或宁可把孩子啄死,也不让人得到,然后它一头撞死在山崖上。
如果人发现了鹰巢,就在你刚要捉小鹰时大鹰飞回来了,人只能用箭和吊杆去与鹰斗。
但人和大鹰斗十分危险。
一是它们的巢多建在崖顶险处,崖壁,或树的顶端,那里没有人的站脚之地。人在与大鹰斗时,一不留神,便会从崖上、树上摔下,从此粉身碎骨。
二是,大鹰一旦发现你捉它们的孩子,它们便和你决一死战。往往两败俱伤。
所以,捕鹰人一定要掌握大鹰出去觅食的时机,下手去捕捉小崽,才是比较安全的事。
大鹰仿佛也知道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它在出发前,往往“清理环境”——就是扫清巢周围的危险隐患。
比如有没有毒蛇猛兽藏匿在巢的周边,一旦它出去,它的孩子会受到威胁。二是巢的周围有没有人的迹像。
这时,人就得隐避起来。
人如果发现了鹰巢的位置,不能马上就去捕捉。人要观察大鹰的活动规律。它什么时候出巢觅食,大约多长时间归来。而且,人要设法靠近鹰巢位置。
因为人不会飞,你不可能在大鹰一出去觅食你就爬上山崖去捕小鹰,这段时间大鹰肯定会发现你。
(连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