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文化记忆
吉林画报：曹主席，能简单介绍现阶段一下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挖掘抢救工作吗？
曹保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抢救挖掘工作称田野文化工作，是指人走入社会，走入生活，从文化遗产传承人的口中去记录这种文化的生成，发展，特色，特点，我们称为田野文化。挖掘抢救文化遗产，一定要注意从这些代表性的传承人口中去抢救，去挖掘。可是目前许多人认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已经抢救挖掘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可挖掘的了，特别是传承人已苍老不堪，没什么可以记录的了。于是许多人把研究方向定在资料研究，课堂研究，网上研究。但其实不然。记忆是人生命的历程积累，随着年龄的增加，人的记忆会更加丰富和厚重。现在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人的平均寿命在延长，记忆能力也在增强，人即使到了八九十岁，记忆也十分清晰。这为人类抢救和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开启了一个不同的阶段，不能以从前的标准去考量人的记忆了，要跟随时代的状况和人生命记忆的发展去开展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的搜集和挖掘。
吉林画报：很多传承人已经是高龄老人，他们是否对我们的抢救工作有着非凡的意义？
曹保明：就记忆的时间段而言，如果辛亥革命1911年和建党时1912年出生的人，今天的平均年龄在90或百岁左右，这些老人，只要身体好，记忆依然可以鲜活，是采集他们记忆的最佳时期；对于出生在1931年前后的老人今天也才70～80岁，也是记忆旺盛期；对于出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和后来建国与文化大革命或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等历史段的人来说，更是记忆的充沛期和丰富期，所以，从事民间文化口述和田野文化、民族文化的田野踏查工作，应该面对今天社会生活的实际，把民间文化的普查和田野文化抢救中的记忆文化挖掘作为我们当前重要工作内容，不要放弃抢救这部分人珍贵记忆的工作，不能用老的民俗印象去分析今人的记忆状况，要把工作重点放在民间，放在田野，放在普查和抢救挖掘口述文化上。其实田野文化的抢救挖掘工作是我们目前工作的重要内容，如果现在还不去确定我们的工作目标和准则，用不了多久，这个年龄段的老年人便会逐渐地离开。
还有，现在许多老人已成了“空巢”老人，他们每天除了自己的休闲生活外，其实他们非常渴望有人能和他们唠唠喀，他们想向人们倾吐他们一生的感悟和历程，而且苦于没人与他们对话。他们并不健忘，叙述能力能增加人的健康活力和生命力，这也会使文化更加的生动和流畅。
吉林画报：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哪些有力的措施？
曹保明：为了不使重要的记忆逐渐消失，我们还有5～10年抢救民间重要记忆的田野工作期。要把握这个工作期，珍视这部分记忆，抢救这些记忆，保存和贮存这些记忆。大力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田野调查和普查。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已抢救完了，而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期相对延长了。所以我们要突破以往常规工作规范的要求，这在于我们工作方式和思维方式的转变。抢救回的记忆，包括口述、文字资料、图片、影像资料，一律利用现代化手段进行数字化处理保存，以形成永久的保存，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这些珍贵的文化。现代化的数据化工作建立在对文化遗产的抢救挖掘基础上，没有原色的那种普查和田野作业，原生态的民间文化就记录不下来，被贮存的东西依然缺少活力。要大量贮存新的文化发现，而不是把已有的资料重新录制。要留下鲜活和新的寻找记忆得来的材料。
吉林画报：看来，实地的考察和经验的积累还是我们工作的基础。
曹保明：寻找记忆得到的材料是建立在对自然、人文和社会生活中的一种新的文化发现基础上。文化发现就是在不断的理论总结与思考的基础上，对生活资源和观点进行重新的审视和判断，从而得出的结论，如确认某某处为“文化发生地”（二人转文化发生地，鼓文化发生地，木刻、剪纸文化发生地等等），都是在大量的考察，认定基础上的确认。确定文化发生地是文化发现的重要过程和方式，是通过活着的传承人对生活史和记忆史的全面叙述来记录和保存，这会使人们产生思想认识的鲜活感悟。要提倡用实地工作经历，亲历和参与走进的工作行为去开展对文化的认定和认证，而这些工作的重点就是开展田野人文的实地抢救和面对面的口述史的挖掘。我们的工作课堂和研究室仍在田野。
保护文化遗产最重要的就是田野普查和实地抢救挖掘。要找准时机下到民间抢救文化遗产。要发现遗产传承人，保护他们，并与他们一起把民间珍贵的文化遗产抢救出来，挖掘出来，保护下去。眼前的这片黑土地仍然蕴藏着丰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且有大量珍贵的文化遗产传承人需要迅速去接触和结识。
吉林画报：具体工作中一定十分辛苦吧？
曹保明：是的。有一个冬天，我带领我的文化遗产抢救团队深入户外，去寻找“冰雪文化遗产的传承人”——冰灯制作艺人、冰雕堆砌艺人、爬犁制作手艺人、冰糖葫芦手艺制作者，、狗皮帽子和棉手套的手工艺人。“东北冰雪文化”是东北民间的最大“遗产”。正是这种丰富的遗产伴随着黑土北方民族世世代代生存下来。随着全球气候的变暖，其实这部分文化已经处于极度濒危的状态。要抢救和保护东北生动的冰雪文化，就要像保护草原上的骏马一样，冰雪文化正在成为今天强健体魄和休闲文化的重要原生态资源。这是地域和自然文化的生动符号，我们要抢救这种文化，保护这种文化。
吉林画报：您在抢救和挖掘“东北冰雪文化遗产”的同时，还有哪些更重要的“文化”进入您的视野？
曹保明：其实东北最大的遗产是古老的“贡品文化遗产”。贡品，就是中华民族历代百姓向国家贡送地域最为独特的物产特产。特别是东北这块土地，千百年来，勤劳勇敢的各族人民用自己的努力同残酷的大自然进行生死搏斗，他们在茫茫的原始森林中采集奇珍野物，在惊涛骇浪的江河中捕捞珍贵的鱼蛤，他们在寒冷的荒野上开垦土地，种植了饱满的粮果，他们把无数的珍奇瑰宝，收获在手，又兢兢业业地贡送给中原王朝。他们用自己的真诚维系了中原王朝的生存和延续，至今东北黑土地上还有许多“贡山”“贡河”“贡品部落”和“贡品家族”“贡品村屯”的地名存在，故事存在。贡品的故事，其实是人民为祖国奉献爱心的生命故事，是人民为民族付出的情感故事，是民族独特技艺的创造故事，是民族生存智慧和生命能力的精神故事。
后记：最近，吉林省人民政府颁发证书，对在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朝鲜族农乐舞”申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工作过程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曹保明记个人二等功。这是对曹保明在2008年获“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十大杰出人物”、2009年获“建国60周年吉林骄傲人物”和“第九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成就奖”以来的又一保护文化遗产、抢救文化遗产成就和贡献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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